※ 收錄於CWT39《Unlimited Possib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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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四天不分日夜的騎行,再加上二年級的前輩手嶋純太所贈與的固定鞋和踏板,以及社團眾人的支持,最後在晚上十一點五十一分,小野田坂道最終仍然完成了一千公里全程的任務。

「……真正的實力只能靠實戰來計算,二年級他們能夠明白這個道理。」金城真護嚴肅地看著他,小野田也因為對方的視線感到更加地忐忑不安,「小野田,我就明說了,你在實戰這方面,不管是技術經驗、判斷力等一切而言,與其他人比起來,你卻顯得特別地不足。」

「聽說王者箱根的六個人全體都是王牌,是最強的陣容,為了贏過他們,我所考慮的總北隊形……果然還是最強的。」

「最…強……」

「因此,小野田你……」最後金城的話沒說完被身後的田所打斷,只好中斷他們之間的談話,留下惆悵的小野田站在原地。

小野田因為主將金城的一番話,原本以為自己就算跑完一千公里的任務卻仍然沒辦法參加全國高中聯賽,不能夠和眾人一起奔馳在賽道上,也無法達成和真波的約定。

光是想著這些事情就讓小野田無法專心在課業補習上,整個人顯得渾渾噩噩。

身為自行車競技社教練的Mr. Pieyre同時也是總北高中的科任老師,專門教授英文,而今天課業補習的最後一堂的英文課就是他所負責的。

一開始踏進教室的時候他很認真地做了一個開場,但隨後恢復一年級們認識的面孔,放任他們離開現場,讓他們去騎自行車。

其他三個人聽到這個決定都興奮地拿著書本離開教室,只剩下小野田一個人落寞地坐在教室裡,整理著手中的筆記。

「你不去練習沒問題嗎?」

「我……還是不去了。」小野田悵然地垂下頭,隨即又振作地揮著手,「不不不,我也不能一味地氣餒,我會以明年為目標……努力的……」

Mr. Pieyre看著神色依舊落寞的小野田,對他補充了句:「今年也請好好努力。」

「咦?不是啦……今年……說是因為實力不足的關係,所以我沒辦法進入主將所組織的最強隊伍裡……」

「他有說你不能參加比賽嗎?」

Mr. Pieyre口氣平淡地就像是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是話裡的內容卻讓小野田抬起頭,「你有聽清楚金城隊長所考慮的最強陣容所有的內容嗎?他曾經說過,在強者聚集的全國高中聯賽裡,縱使打造最強的隊伍擠進前幾名,也沒辦法獲得優勝。」

「正如他所說的,無論是大風暴雨或者是摔車、車子故障,公路賽都會有無法預測的狀況發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為了將隊伍引導至勝利必不可少的因素……是你!」

「像你這樣不確定的要素。」Mr. Pieyre厚實的掌心拍上小野田瘦小的肩膀,他臉上帶著認真的神情讓小野田感到一絲顫慄,卻又因為話中的鼓勵而感動其中。

「你有超越他人的意外性。」

「……意外性?」

「這是隊長寄放在我這裡,託我轉交的東西,拿去吧。」

小野田伸手接過Mr. Pieyre遞給他的紙袋,看見裡頭放著的東西讓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這、這是參加全國高中聯賽的參賽隊服──!」

「好了,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得到前輩們和其他人的肯定,小野田以一年級新生的身分參加這次的全國高中聯賽。

雖然在第一天的比賽裡因為被捲入摔車事件導致中途掉落到最後一名,後來在手嶋和青八木兩位二年級前輩的鼓舞之下,他恢復繼續騎行的鬥志。

手嶋幫他替換因為摔車而破損的水壺,同時也賦予他超越一百位騎車好手的任務,追上總北的隊伍,讓他有一個目標能夠繼續向前。

縱使過程艱辛,小野田最後仍然完成任務,順利回到隊伍擔任坡道領騎的位置,讓卷島能夠追上前方的東堂,讓他完成他們之間的約定,在第一天的山岳頂點一決高下。

「現在這個時候……」真波位於箱根學園領騎的位置,他的視線望著遠方,他的嗓音打破兩支隊伍的沉默,小野田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耳朵仔細聽著他想要說的話。

「應該在戰鬥著吧?東堂前輩和卷島桑。」

「嗯……」雖然不了解為什麼真波中途開口說了這些話,但小野田還是回應了他。

「他們肯定都很享受……爬坡選手的山路對決,將自己的能力激發到極限,戰鬥到筋疲力竭為止,怎麼會不享受呢。」

「雖然現在做不到,但是讓我們在這場全國高中聯賽,我們也進行一場……到極限流盡血與汗的比賽吧。」

真波了解這場長達三天的賽事對於箱根學園而言是一場極其重要,是維護王者地位和尊嚴的比賽,雖然他想要獨自和小野田以及其他眾多騎車好手飆速競賽,但這畢竟是一場團體比賽,需要聽從隊長的指示,無法讓他恣意地在坡道上奔跑。

至少今年這一場全國高中聯賽不行,他被賦予的任務是帶領著箱根其他的選手攀爬上坡,也許明年的今天他就能夠任意地騎在坡道上和其他爬坡好手一較高下。

 

 

一天的賽事結束後,真波來到總北高中的休息處和小野田打招呼,「你果然來了,坂道君。」

發現是認識的朋友,小野田開心地應答著:「是的,我來完成我們之間的約定。」

「今天的狀態如何呢?還好吧?」

「我還可以。」

「嘛……」

真波看著小野田,突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除了自行車以外,我們之間好像沒什麼好聊的呢。」

他看著小野田,兩個人對看一眼,剎那間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他們之間沒有多餘的交談,卻也覺得相處的氣氛不錯,兩人都沒有開口多說什麼。

「我有話跟你說喔,小四眼!」一個氣勢洶洶的嗓音打破環繞在兩人之間的默契,「我們終於見面了呢,眼鏡君。」

總覺得他……他很不擅長眼前的這種人啊……小野田看著東堂朝著自己越走越近,忍不住地想要往後退去,根本不知道東堂為什麼要找他說話。

「我很感謝你喔,眼鏡君。」

東堂的右手輕放在他的左肩上,認真地看著他,「我從小卷那裡聽說了,你是一個很優秀的爬坡選手,堅持下去,你還會成長的。」

「我收回那句說過你長得很大眾化的話,你的眼神很清澈。」

小野田聽見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頓時害羞地猛搖手,激動地反駁著:「沒沒沒沒、才沒有這回事,清澈什麼……」

「別害羞別害羞!」鳴子爽朗地拍著小野田的後背,讓他更加緊張結巴,讓其他在場的人臉上都不免露出笑意。

在東堂和真波離開之前,東堂留下嚴肅的一番話讓站在他身後的真波,以及在場的總北眾人收起臉上輕鬆的神情,不約而同地浮上認真且嚴肅的面孔。

「明天會是一場殊死的戰鬥。第一天的終點由箱根、總北還有京都伏見同時拿下第一,你明白這件事情的意義嗎?」

「也就是說,經過一天辛苦的戰鬥後,仍然分不出優劣成敗,因此,就算明天必須丟下紅色的號碼布,我也只為了隊伍而騎。」

 

 

比賽第一天,東堂的一番話宛如一顆震撼彈朝著小野田投射,炸得他體無完膚,讓他更加深刻地體會全國高中聯賽所代表的意義是什麼。

然而禍不單行的是,比賽的第二天,田所的身體狀況仍然沒有好轉,第一天的三位冠軍先行出發後,接著第四名和第五名,以及剩下的箱根和總北的選手都陸續出發。

騎行一段時間後,卷島才猛然驚覺他們的隊伍少了一個人──昨天獲得衝刺獎項的田所迅並沒有跟上他們的隊伍。

經過鳴子和小野田的接連詢問,向來不怎麼能夠保守秘密的卷島忍不住將田所的真實狀況說出口讓其他兩個一年級知曉,在爭論過後,卷島還是敗給小野田的堅持,讓他停下腳步等待田所,然後讓他發揮爬坡選手的才能帶領對於坡道如臨大敵的衝刺選手回到他們的隊伍。

原本以為自己就這麼被隊友拋下的田所,當他看見停在原地等待他的小野田忍不住講了他幾句,覺得他太分不清事情的輕重,情緒向來外放的他,卻無法掩飾他看見小野田等待他時所產生的感動。

追上總北隊伍的途中,小野田提出自己只要唱動漫歌曲就會跑得更快的爬坡方式。

原本小野田聽見田所毫不客氣拒絕唱歌正要放棄,他的臉龐和語氣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沮喪,讓跟在身後的田所感到愧疚,堅持到最後還是小聲地說出妥協,只要能夠回到隊伍,就算被別人聽見他唱動漫歌曲這種丟臉的事情似乎也變得無關緊要了。

雖然第二天的冠軍以幾秒之差敗給箱根,但所幸總北六人都能夠順利晉級到第三天的比賽,其餘參賽的選手,只要凡是在第一名抵達終點後四十分鐘,仍然沒有到達終點線的選手們皆淘汰資格。

就算是晚一分一秒都不行,同樣不能參加第三天的比賽,這就是全國高中聯賽殘酷的地方。

 

 

短短三天的時間讓小野田等三位一年級領悟到全國性比賽的殘忍,還有公路賽的陰暗面。

廣島吳南工業高中的待宮為了一雪前恥不惜利用大集團的力量,用飛快的速度追上前頭由箱根和總北組合的協調組,把總北的小野田和箱根的荒北和真波捲入其中。

緊接著吳南工業六人脫離大集團之前再大大地打擊其餘選手的心靈,讓原本就耗盡力氣的選手更加無法像先前那般追上他們的隊伍。

小野田左看右看都沒有人願意跟他合作追上前面的選手,最後他鼓起勇氣追上看起來很兇惡的荒北靖友,被對方言語恐嚇之後忍不住將心理所講的話全數脫口而出。

「是!你看起來很恐怖很恐怖就好像是現在要吃掉我一樣!」小野田被驚嚇到毫無間斷地說出心裡所想,當他說完才想到害怕,卻已經為時已晚。

「那你為什麼要找我搭話?如果你是縮手縮腳的膽小鬼,害怕就別找我搭話,離我遠一點不是更安全嗎?」

「我做不到,因為我想要為了隊伍而跑。」小野田低下頭,眼底的堅持不曾潰散,「那個我……因為有人告訴我,真心想要做什麼事,一定都要拿出全力,藉著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去尋找能夠突破現狀的出口!」

「……笨蛋。」

荒北腳下踩著踏板瞪著小野田,彷彿在看什麼怪物似地,「你這個死腦筋又這麼笨,根本不適合參加公路賽!」

……不過這一點倒是跟某個人很像。荒北的腦海瞬間閃過箱根隊長福富的臉龐,讓他忍不住嗤了一聲。

「我可以跟你協調,……到前面帶我。」荒北伸出手,他說的話讓小野田的心中染起一絲希望。

「是!」

小野田加速騎到荒北的前方,能夠追上自己的隊伍,光是想像就讓他欣喜萬分,對於看起來很兇惡的荒北,他現在心底只剩下對他的感激,原本和怕他的情緒消失得一乾二淨。

現在的他,只剩下全心全意地追上位於最前方的隊伍,再無其他。

「怎麼了?」小野田注意到荒北一直在注意後面的大集團,他忍不住地開口詢問。

「終於來了……」

荒北不耐煩地看著後方,他看起來還有點焦躁,「還有一個人我想要一起帶走。」

正當小野田好奇對方是何方神聖的時候,那個人逐漸跟上他們兩人協調的隊伍,來人讓他吃驚地說不出話。

「既然早有預感就不要被集團吞沒啊!笨蛋!」

「你好啊,坂道君。」真波很明顯地沒有在聽前輩的訓話,自顧自地對前方領隊的小野田打招呼。

「──真波君?」

三個人的話一定能夠用三倍的速度追上去的!」

「少說廢話。」荒北打斷兩人之間的敘舊,不耐煩地說:「上吧!竹竿四眼田雞!」

「……是!」

 

 

由小野田和真波以及荒北組成的協調組,讓小野田見識到荒北領隊的能力,衝刺的速度讓人瞠目結舌,只能緊追在後,深怕一不注意就會被甩開。

他原本以為荒北會帶著他和真波兩個人回到由箱根和總北兩支優秀隊伍組成的協調組,沒想到追上他們之後並沒有停下腳步,協調組依舊沒有緩下踩踏板的迴轉數,他們接著看見耍出陰險手段的吳南工業一行人。

荒北和待宮兩個人在賽道上不分軒輊,但是荒北仍然以想要獲勝、最純粹的衝刺跑法贏了他,成功地甩下吳南工業六個人,離他們的隊伍越來越遠,小野田一行人也順利地追上了跑在最前頭的主將們。

很快地,總北和箱根的隊伍又再度聚集原班人馬在最後一天的比賽賽道上奔馳著。

從箱根的荒北掉隊開始,陸陸續續地開始有選手從隊伍中脫離,最後箱根只剩下新開和福富還有東堂和真波,而總北僅存今泉和卷島還有小野田和田所,兩邊隊伍都僅有四個人留在賽道上而已。

比賽不到最後誰都無法預測結果,原本真波和御堂筋在追逐最前方的福富和今泉,他們都沒想到看似弱小的小野田卻緊追在後,任所有人都無法猜測,他們覺得最為棘手的御堂筋竟然在終點前摔車退出比賽。

更讓眾人感到訝異的是,最後的最後,爭奪這次全國高中聯賽冠軍的選手竟然會是兩位一年級的爬坡選手。

剩下六十公尺、五十公尺……甚至到最後的五公尺,真波和小野田兩人的速度仍然無法分出勝負,並肩騎行,兩個人都盡了自己最大的能力,除了吶喊嘶吼喘息以外已經無法多做交談,只能憑著自身的毅力突破風所產生的障壁和自然對抗,以及和自己的疲憊戰鬥。

最後僅僅只差一秒的些微差距,小野田獲得本次的冠軍,為總北高中拿下全國高中聯賽的綜合優勝。

送到了──把我們大家的隊服……送到了終點……小野田身為贏家雙手高舉過頭頂,忍不住淚流滿面地這麼想著。

「……坂…道。」

「……真波。」

兩個人都低垂著頭,緊握著把手,真波只能喘著氣勉強地開口說話:「我已經全力以赴……哈……已經不……剩下一點力氣了。」

「恭喜你,是你,贏了……」

真波望向小野田,兩個人四目交接,「糟糕……我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啊……連握手都、都無法……」

「實際上……哈……我也是,抱歉啊……」小野田勉強露出笑容,因為身體過於疲憊導致笑臉看起來格外疲倦。

「和你……能夠和你一起比賽真是太好了……」他們兩個人忍不住歪倒在對方身上給彼此一個支撐的力量,不至於狼狽地跌倒在地上。

 

 

雖然真波也覺得能夠和小野田一起比賽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但是臉上的淚水仍然停不下來。

畢竟王者箱根的冠軍是因為他的關係而丟棄,照顧他的三年級前輩們已經沒有下一次參加比賽的機會。

就因為他遞給小野田的水壺,因為他邀請他參加這一次的比賽,因為他的恣意妄為而輸了這場至關重要的比賽。

理智上知道這不能遷怒於小野田,但是真波卻忍不住拿著對方還給他的水壺出氣。

真波回到家後,越想越難過,原本已經克制住的淚水似乎又有宣洩而出的衝動,他看著背包裡的空水壺,腦袋浮現小野田的臉龐,卻無法忍受的將水壺丟在家中一樓的垃圾桶裡,然後自暴自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反正他們之間本來就毫無交集,各自就讀不同的學校,熟識也只是因為自行車的關係。

不知道過了多久,真波的房門被輕輕地敲響,「……山岳?」

真波仍然攤在床上不想回答,直到對方輕聲地打開房門,一隻溫柔的手撫摸著他亂翹的頭髮。

「今天比賽很辛苦,但晚餐還是要記得吃。」

真波的母親就如同世界上大部分的父母,了解自己的孩子,知道他現在的心情不好,但仍然提醒著他應該注意自身的健康。

畢竟他小時候的孱弱狀態仍然深刻地印在母親的心底,就算現在因為自行車的關係,已經是健康的青少年,她依舊無法放下心中的記憶,依舊對兒子的健康格外地注意。

「水壺我幫你洗乾淨也擦乾了,放在你的桌上。」她把半透明的水壺放在真波的桌上,輕柔的動作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把它丟掉,但是水壺對於公路賽很重要,就如同人類無法缺少水分,不是嗎?」

真波的母親沒有開口詢問比賽的結果,就像是單純開導迷惘的孩子,她沒有多說多問其他的話,最後只重複叮嚀真波要下樓吃晚餐就離開他的房間,將寂靜的氣氛還給真波。

真波原本將頭埋在枕頭逃避現實,聽見耳邊傳來關門的聲響,他換了一個姿勢,仰躺著看著房間的天花板,淚水的痕跡全部被布料吸去,他的臉上並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餘光瞥見母親留下的水壺,他看著那個造成他和小野田相遇的起源,沒有任何動作,彷彿原先的憤怒已不復在。

真波的腦海浮現一個笑容靦腆的少年,那個讓他覺得有趣、視為對手的爬坡選手,想起他溫柔地笑著將水壺還給他,而他卻一反平常帶著笑的表情,神色漠然地接過水壺,沒有和對方多說兩句話的打算,兩人的對話就這麼匆匆地結束了。

一想到這,就算心中仍然充滿懊悔和惱怒,真波無法再把那個水壺扔進垃圾桶讓自己眼不見為淨。

縱使對方不會知道,但他總覺得這個舉動會讓那個人很難過、很難過,而他就算生氣,也不想要看到那個人沮喪的神情。

 

 

季節進入秋季的同時,箱根學園的自行車競技社歷年來的傳統也如火如荼地展開──由一二年級的社員歡送即將畢業的三年級生所舉辦的友誼騎行會。

雖然名義上是這麼說,但是這段長達一百二十公里的賽道設下終點,對於箱根學園的選手而言,怎麼可能不藉此一較高下。

當泉田以毫米的差距勝過新開,兩位衝刺型的選手穿過直線的終點後,接下來的路段便是爬坡選手和王牌的比賽,穿過一個環形大橋後,緊接著就是東堂和真波比賽的賽道──伊豆半島最險峻的關卡,天城峠。

「對了真波,那個眼鏡君你還有跟他聯繫嗎?」

正當兩人並肩騎行談話的時候,東堂突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讓真波無法回答,彷彿被施了定身術,全身僵硬無法動彈,只是機械式的重複著腳下踩踏的動作。

「欸──」

他的腦海閃過許多畫面,小野田在開幕儀式和他打招呼、兩人奮力地衝向終點線,以及衝過終點線後兩人虛弱而滿足的笑容,還有當時惱怒的情緒突然朝著真波一擁而上。

「……不,沒有、我們沒有聯繫……」真波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敷衍地回應著前輩的問話,「比賽過後我有點忙,所以……」

「是嗎?我稍微有點在意……」

當東堂想要接續這個問題時,卻被真波不顧前後輩之間的禮貌且粗魯地打斷他,「──我們還在比賽!」

「全國高中聯賽最後的頒獎儀式後,他還給你的『那個』怎麼樣了?」

如果能這麼被輕易轉移話題那這個人就不會是東堂盡八了,他自顧自地說著他想要說的話,然後換來的是後輩的沉默。

「他還給你的水壺,現在怎麼樣了?」

「……我、」真波的頭越垂越低,他雙手握緊車把,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我扔掉了!」

雖然最後被母親撿回來並且清洗乾淨,仍然改變不了真波曾經動怒把它丟棄的事實。

東堂不合時宜地提出的這個話題,讓真波內心波濤洶湧的懊悔怒氣和身上所乘載的壓力全部在此時宣洩而出。

就算不轉頭他也知道東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但是他仍然無法克制自己,將不曾告訴別人的話全部脫口而出。

「……箱根學園只拿到第二,是因為他奪得第一。」真波的手上滿是汗水,抓住車把的雙手抖動地表現著他激動的情緒,「因為我希望他能夠參加這場比賽……那一天在箱根的坡道上,我還給他水壺幫助他!那種水壺──那種水壺我怎麼可能還會留下來!」

「原來如此……」

東堂聽著後輩發洩從全國大賽結束後一直承擔的心理壓力,他安靜地任由他宣洩,直到真波再度沉默,他才繼續開口說話。

「如果你『事先得知』這個結果,你碰到他倒在山上會怎麼做呢?你不會幫助他嗎?」

真波聽見前輩的問話,他想起小野田接過他遞過去的水壺,宛若瀕死的人得到救贖一般,快速地攝取水分,他發現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他事前知道……他沒辦法不救他,卻也不知道該不該將手中的水壺再次遞給他。

然而東堂自問自答式的幫他回答這個問題,「不,你還是會幫他,對於真波山岳這個人而言,他無法對困在山上的人視而不見,對吧?」

「既然如此,這就意味著你當初的選擇並沒有錯。」東堂伸出手放在真波的肩膀上安慰著他,「時光總是稍縱即逝,無法回溯,最後你用盡全力,還是輸掉這次的比賽──僅此而已。」

「如果你仍然因為那段回憶感到痛苦的話,有一個很簡單的方法。」東堂的臉上看不見任何一絲玩笑的意味,「……你脫掉這身隊服就好啦。」

真波不敢置信身旁的前輩會說出這番話,他原本以為他輸了比賽,讓箱根失去身為王者的尊嚴,他得負起最大的責難。

事實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對他說重話,這點讓他格外感到難受,然而此時,東堂卻說他可以脫下隊服,他不能理解他話中想要表達的含意究竟為何。

「……我曾經跟你說過,自由地騎車吧!」

只有同樣類型的選手能夠了解最適合對方的騎行方式,更何況東堂認為真波是他畢業後要承接他位置的人,所以他格外地理解什麼才是最適合他的騎行方式。

「……拘泥於名次和道理,皺著眉頭騎車的你,光是看著就讓人感到不悅啊!說得更明白一點……」

「作為在女生之間人氣的競爭者,這樣的你完全不夠資格啊!」

雖然最後一句話是多餘的,真波卻能感受到東堂對他的深深期許,他望著前輩的背影,一時之間不知道能夠說些什麼表達自己的謝意。

「──小野田這個人,他已經成為你心中一個重要的存在。」

東堂頭也不回地騎行在真波的前方,「在這之後兩年多的時間裡,相互競爭,一定會成為一起成長、相互激勵的好對手,所以要好好珍惜啊!」

「每天打個電話吧。」東堂想起前陣子突然接到的消息殺他個措手不及,直到現在他都無法相信這件事情的真實度。

「說實話,能夠做到憎恨或是討厭對手,我很羨慕你。」

東堂仰望頭頂的藍天,今天的天氣晴朗不見幾片雲朵點綴其中,讓他感到有些刺眼。「能夠擁有那種隨時都可以見面……無論何時都能用自行車對話的對手啊……」

東堂和卷島之間的電話聯繫向來都是他鍥而不捨地撥打,直到卷島妥協願意接通為止,就在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卻意外地接到卷島主動打過來的電話,聽見令他無法置信的訊息。

 

──卷島放棄僅剩半年的高中學業,即將離開日本,前往英國讀書。

 

他還記得他當初只能傻愣地聽著話筒傳來卷島支支吾吾的嗓音,不相信他視為一生的對手和好友就這麼離開,到達他無法隨意和他碰面的地方。

「好了,剩下的賽程不多了。」東堂丟下過多的思緒,仍然記得他們是在比賽,「全力追上來吧!真波山岳!」

「──是!」

聽著前輩最後交予的任務,真波摒棄其他的念頭,大聲地回應著,認真地踩踏著腳下的步伐緊追著東堂的背影,企圖超越過他。

「沒錯,就是這個表情!」

在高中最後的比賽裡,東堂很高興能夠看見真波的表情恢復以往,不再像是前段日子,因為輸了比賽而背負過多沉重情緒,臉上看不見任何笑意的真波山岳。

雖然在爭奪山岳冠軍的比賽裡真波仍然輸給東堂,但他心中充滿了對前輩的謝意,不只是他剛才開導他的那些話,還有他自春天加入社團,成為最強隊伍的一員,過去前輩們對他的照顧和指導,全部都只能化為一句感謝。

 

 

秋去冬來,東堂私底下跟卷島要到小野田的地址後,分別各寫了一封信給真波和小野田,邀請他們兩個人到位於小田原市的箱根收費公路進行一場比賽。

雖然二月的天氣仍然下著雪,卻一點也無法影響那兩名奔馳在賽道上的少年,最終因為積雪的關係,他們無法分出勝負,只能讓自行車回頭,兩人並肩騎回東堂所在的入口處。

經過之前母親的包容和前輩的開導,再加上這次突如其來的比賽,讓真波心底那股厭惡的情緒徹底消散。

真波看著小野田的側臉,一點憎惡的感覺都無法產生,反而想和他痛快騎行的念頭一直在腦海裡環繞,想要再一次和他分出勝負。

兩人和東堂碰面後,對他解釋著比賽沒有完成的原因,然而東堂約他們兩人見面本來就不是單純為了比賽而已,沒有分出勝負也不會感到失望。

「那麼……這場勝負,就留到今年夏天的全國高中聯賽,一分高下。」東堂拿出手機提出讓兩個不同學校的少年之間能夠更為頻繁的聯繫方式。

「對了,你們兩個交換電話吧!今年的比賽你可不能再遲到了喔!」東堂拍了拍小野田的肩膀,「你可以請眼鏡君提醒你,這樣一定不會再遲到了哈哈哈──」

 

就這樣,透過這次的碰面,真波和小野田交換了手機號碼,兩個人慢慢地開始有來有往傳著短信,得知彼此的近況。

因為近年來氣候怪異的關係,神奈川縣一直到三月都還會飄著零星的雪花,甚至在一次兩人私下約定的比賽時碰到大雪,讓兩人不得不暫時躲到山路上設置涼亭暫時躲雪。

「抱歉,我不知道會突然下起大雪……」小野田看著不停落下的白雪,內心感到十分愧疚,「難得有機會能夠再跟真波君一起騎車,卻碰到大雪……」

「沒事的,坂道君也不能控制下雪的時機,不是嗎?」真波想要拿起放在自行車上的水壺補充水分時,忍不住啊了一聲引起小野田的注意。

「怎麼了嗎?」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真波拿著一個空蕩蕩的水壺拿到小野田的面前,「可能哪裡有裂縫,所以水全部漏光光了。」

小野田連忙將一瓶沒有喝過的水壺遞給真波,「我、我今天有帶兩瓶水,一瓶給真波君吧!」

「不、」不用了……

原本打算婉拒的真波,看著小野田遞過來的水壺,他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然後接下對方的好意。

「……如果全國高中聯賽,你贏了比賽,我就把水壺還給你。」

當初開口立下約定的是真波,所以他再一次對小野田提出新的賭注,他覺得這次的比賽,他不會再輸給他了。

小野田訝異地看著真波,不明白為什麼話題跳躍地這麼快,但只要想到能夠再和真波一起騎行,他就開心地點頭答應。

「──好!」

 

 

後來他們兩個人外頭不曾停歇的雪花,感覺這場大雪在短時間內不會結束,無聊地拿著地上的積雪在涼亭裡頭做起小雪人。

真波和小野田就地取材,用枯葉和樹枝為雪人做裝飾,兩人負責自己隸屬的隊伍,各做出六個大小不一、奇形怪狀看不清面貌的小雪人。

「哈哈哈──果然沒辦法……沒有適合的材料,我做不出前輩他們的樣子。」小野田難得地大笑出聲,他根本分不清真波和他做的雪人到底代表誰的樣子。

剛才真波提議做隊員們的小雪人,他們努力了將近快一個小時的時間,除了雪人的雛形外,根本沒辦法分辨六個雪人分別是總北或是箱根的哪個隊員。

小野田所做的其中一個雪人體型最為壯碩,勉強可以說是總北的田所外,其他五個根本沒有任何差別。

「本來就是打發時間嘛……」真波聽見小野田笑出聲,兩人四目交接忍不住相視而笑。

這次對於真波而言是一個難得的經驗,因為他很少跟同齡的人一起堆雪人,主要還是因為他小時候身體孱弱的關係,春夏秋三個季節動不動就生病,冬天就更不必說,除了出門上學外,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暖桌裡取暖度過的,更別提到戶外去堆雪人了。

真波就這麼看著小野田的笑容,感覺好像有些什麼他無法理解的情緒在他心底悄悄地開始發酵。

他喜歡看著他的笑容,純粹又溫暖。

光是看著,他就覺得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不同騎車奔馳時的疼痛,他是一種他無法用言語描述的跳動頻率,他只能放任心臟隨著未知情緒增加心跳,無法克制。

 

 

一直到這場大雪停止雪花掉落,櫻花盛開,春天到來之際,真波山岳才明白那份情緒和跳動代表的意義是什麼。

──他,喜歡他。

真波山岳喜歡小野田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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